每天准时得很,他总是在午后到我们这个小区卖鸡蛋。现在做买卖的都学会了偷懒,推着车到小区卖东西的小商小贩大抵都用小喇叭,不管你烦不烦,爱听不爱听,只用充电小喇叭反复地播那一句腔调各异的叫卖词儿就行,收废品的、修煤气灶的、卖瓜果蔬菜的……都用喇叭喊,比起过去走街串巷一路走一路吆喝,不知省了多少劲。而他却例外,从不用喇叭,每天远远地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卖鸡蛋——”有人形容像嘴里叼了只死老鼠在吆喝,便知道是那个卖鸡蛋的人又来了。
他长着一副很瘦的身材,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由于常年日晒的缘故,额头红得有点发亮,略显枯黄的头发老是蓬松着,眼角始终残留着一些分泌物,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不舒服。称秤的时侯我才发现他是个残迹人,左手的五个手指蜷缩在一起打不开,称秤时只好把毫丝套在胳膊上,数钱或找零时只好用左胳膊夹着,右手一张一张地抽给人家。说话吐词不清,算帐到是不慢。第一次见妻子向这样一个人买鸡蛋,我有点怀疑妻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后来妻子对我说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并向我讲了卖蛋人的故事。
妻子说,卖蛋人今年三十七岁,跟她的一个同事邻村,听同事讲,他小时侯患过小儿麻痹症,一直到现在都保留着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由于身体残疾,家里又穷,这么多年一直打光棍,跟着哥哥和嫂子过,每天到养鸡场批一些鸡蛋回来零卖作为生计。前几年有个贵州人带着一个女人来找对象,哥哥和嫂子见弟弟三十多岁还没对象,就化了四千六百块钱作聘礼,准备给他成个家。结婚的这天晚上,等客人散了,他进了新房看见那女人在哭,就问哭什么?那女人说他是人贩子拐骗来的,求他放了他。他见那女人哭得可怜,就起了恻隐之心,不仅没动那女人一根汗毛,还给了那女人几百块钱做路费,瞒着他哥哥和嫂子放那女人走了,那女人说了一大堆千恩万谢的话,并表示等她一回到家这钱一定想办法还他。后来,那女人一走就杳如黄鹤,为了这事,哥哥嫂子不知骂了他多少回,再也不愿意理这傻弟弟的婚事了。村里人都说这女人哪里是拐来的,分明是“放鸽子”的——就是以女人作诱饵,许以婚约,骗取钱财,钱财到手后,女人再伺机逃走的那种。现在“鸽子”飞了,钱也没了,取笑他的人自然不少。妻子也时常在买过鸡蛋后跟他开玩笑:“卖蛋的,你每天赚这么多钱是想娶个老婆吧?我给你说个对象好不好?”“哪块呀,他每天挣的钱都给他嫂子了,兴许是看上嫂子了吧?”另一个买鸡蛋的人也笑道。“不对不对,他想多赚点钱寄到贵州去呢!”……对于种种取笑,卖蛋人总是不置可否,露出很难看的两排黄牙,憨憨地笑一笑作罢。
听人讲,卖蛋人每天要用他很不方便的腿脚骑着自行车载着蛋筐走十几个村,一天下来少不了百十里路。由于他做买卖诚实,童叟无欺,从不短斤少两,所以尽管他傻里傻气的,手脚不方便,但生意倒是蛮好的,每天至少能挣三十块钱,而且无论挣多少钱都一分不少地交给哥哥嫂嫂保管。妻子说,说不准哪天这个卖蛋的傻家伙真的能碰上个好女人愿意嫁给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