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告诉我说,残联为她买了一辆电动轮椅。轮椅的价格有一万多。
很诚实地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自觉地观察了自己内心的感受。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羡慕的。可是一瞬间过去,我又觉得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因为朋友非常不错。我曾经特别喜欢她写的散文。她心思敏感而细腻。自然她笔下的文字也如她的心思一样。她发表了许多作品,而且她写作也是自学的。所以,她能取得今天的这些,绝对是极为正常的。我对她表示了祝贺。
她接着问我,如果拿自己获得的“成功”作为分享说出来,我会不会认为她是在炫耀?我说这不是炫耀,我说这样的事非常正常。然后她就接着告诉我,在前天,她拿到了她们省作家协会会员证书。我再一次对她表示了祝贺。
我忍不住凭着我们五月份在北京见面时对她的印象,想象了一番她在得到我祝贺的那一刻,她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欣喜之情:她笑起来上下唇会轻轻抿起,嘴旁会现出非常明显和弯得很恰当的弧线,而她的圆圆的眼睛则非常专注地看着你,而在那双专注的眼神里,你会看见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同时我也想起,她在不久前和我说过,她一直是“往内”而走的,她说她非常喜欢文学,她觉得文学才是真正支撑她的唯一信念。但迫于残疾、迫于生活,她必须得“转向”。她需要“往外”而走了……
于是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我自己。
就在不久之前,我几乎每晚都会开着轮椅到医院大门口去默坐;就这样一个人在城市的一端,坐在门口的一处角落里,我望着外面霓虹灯下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们,那一张张女人的脸和男人的面孔,我根据他(她)们的表情去揣度那张面孔的背后,过的该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我知道,每一张不同的面孔的背后,那都是一种生活。
于是,我也开始问自己——我想要过怎样的生活?
我清楚地看见了摆在我面前的两种选择——
一是完成书稿后就立刻去自考大专。几年之后,考完大专再又自考别的证书(心理咨询方面);或者有机会的话;还自考本科,或者找到一个可以“坐在屋子里从事的工作”,或者一年又一年地考,一张、一张证书就如风筝一样在我眼前飘,我就使劲地去追逐;我使劲地用双手推动轮椅的手柄向前一路狂奔,等我把那些“风筝”一一拿到手,把那只最大的、最漂亮的“风筝”追到手,人们就会冲着我抓在手里的“又大又漂亮”的“风筝”而来,那时,人们的关注度自然也就一一转向我,而后我就肯定能听到周围一片唏嘘或哗然声:“这个人不能走路真是太可惜了!这个人真厉害,这个人真有本事,她没有读过一天书,她的一切都是靠自学的,她不单出了一本书;她考得了这么多的证书,她身体残疾,可是却比我们(指某些健全人)这些人厉害得多”等等……
这些其实看起来会是多么地美好啊!至少这对于不少的人(特别是一个残疾人)来说会是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睛里,看见的将会是“那么大”的“成就”。唯独有两点不好:一是我仍需“物色”一个人来照顾我,因为我仍是坐在轮椅上;二是(这点也是最重要的)我肯定会在轮椅里被累得筋疲力尽,我会在一个极大的“圈子里”迷失了我自己,我已经累得快要爬不起来,可我还是必须得竭尽全力去追逐别人的影子,哪怕连我自己是谁都已经弄不清。
二是我到此为止。我就停在这里,书能出版则出版;不能出版就搁着。先冷静下来,多吸收和积累一些东西,以后有机会写一些自己想写也愿意写的东西。我清楚自己的性格,我对任何事情都是三心二意不能长久坚持;唯独我的初衷,我最初接受的那些思想,那些想写的愿望和冲动,却是一直一直恒久存在的。或许,我真该瞭望起夜空,好好地坐下来听一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了……
点点的繁星镶嵌在天空里,于是黑夜里的天空有了星光在那儿一闪一闪。用肉眼凝望它们,你会发现它们不足以照亮整片天,只不过能时刻看见它的微光。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在柏油路上来回穿梭,男男女女有的在携手同行;有的是一前一后;有的都往同一个方向来,有的又往不同的方向去。
这时候,我就又想到了自己的残疾。我的问题,似乎永远都离不开残疾。也许,一旦离开了残疾,我所有的问题就可以不再是问题了。至少我今天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问题的根本,还是我身体的残疾之所在。
因此,有时我也想:还不如找个人来照顾自己算了——如果那个人愿意的话。
可后来又想了一想,其实谁照顾不是照顾呢?妈妈照顾我,不是照顾吗?妹妹照顾我不也是照顾吗?如果我找“另一个人”来照顾我,又会和妈妈与妹妹来照顾我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一定要找出一点不同的地方,我想,唯一的区别就只能是:那“另一个”来照顾我的人,首先他必须得是自愿而来。他的头脑得保持一定的清醒,他必须要完全明白这一点:那就是这样的照顾,如若一开始,就肯定不会是一天或者两天的事。所以他首先必须得有这种心理和思想准备;并且在具备了这样的思想准备以后,为了“保险”起见,他还需要更为恳切地再问一问自己的内心,问一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这样做?是不是真的愿意来照顾这样的一个人?——并且不是照顾两三天,而是日子能过多久,就得照顾多久。如果经过这样的前思后想、思虑再三,仍然愿意的话,那么他就是自愿的。对,唯一不同的地方就会是——妈妈和妹妹是被迫照顾我;而对于另一个人来说,他一旦决定走进我的生活,他首先就会是自愿的。不过尽管这样,这件事对于我自己而言,却仍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因为我仍需要人照顾。
这样,我的痛苦就会一直在那里。因为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别人的照顾。
既然我一生中最大的痛苦是:“我不想依靠别人的照顾,却偏偏必须得依靠别人的照顾。”也就是说:我的一生,已经注定了没有人照顾我就不行。并且只要我活一天,我就需要人照顾一天。这,便是我“终极的痛苦”了。
夜,越来越深了,房间里的摇头扇在我右手边的桌上,对着我的头不厌其烦地吹着。
我想,也许此刻那些还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那些坐在汽车里转动方向盘的;和那些正往家里赶的、或是刚从家里出来,并又随手将身后的门带上的人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正忍受着这样、或那样的“痛苦”。但就我个人而言,在我提到的这种“终极的痛苦”面前;根据我在以上举例到的两种生活,无论我选择了哪一种,我都将继续痛苦下去。但是我又和那些正走在路上、或坐在汽车里的人们有所不同。我和他(她)们有所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清醒地知道我的“终极的痛苦”源自哪里;我又不光清醒地知道我的终极的痛苦源自哪里,我还清醒地知道:我只要活一天,我就得把这种“终极的痛苦”多忍受一天。
这夜的天空黑得特别浓,看不见一点的星光。据天气预报说,第二天的长沙是雨天。






2012-12-01 21:26
2012-12-28 08:01
2013-03-16 23:20
其实每个人都是需要照顾的,并不是说是依靠,而是一种依赖。互相的依赖。再说照顾你何尝不是他对你的一种依赖呢?那是一种幸福的依赖。
2014-03-29 14:12
其实每个人都是需要照顾的,并不是说是依靠,而是一种依赖。互相的依赖。再说照顾你何尝不是他对你的一种依赖呢?那是一种幸福的依赖。
2014-03-29 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