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对我的局限

一

    很多年以前，我曾问过一个男孩，我说：“如果我的身体没有残疾，而是一个健康的女孩，那你今天……还会选择她（另一个女孩）吗？”

    “……”我屏住呼吸静静倾听着，我等来的只是电话那头一片长久的沉默。

    “你说……”我迫切地希望他可以说点什么，但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他说：“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假设。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我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出这样的一番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把话筒紧紧抓在手里，向左边的窗户望去：倾盆的春雨，把窗外的水泥地打得噼啪作响，一股寒意不知从窗口的哪个隙缝间钻了进来，我顿时觉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有一股透彻骨髓的寒冷在刺入，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死死地攫住了我。
    窗外的雨，明显是越下越大。

    我凝视着透明的玻璃窗：雨滴像晶莹的珠子，一颗又一颗跌落到水里，一颗颗的珠子随即把水的柔软打成一个比一个大的水泡，就仿佛我许许多多个日夜的思念；700多个日子里心湖的荡漾；我们将近三年的感情……都在顷刻间化为了一个比一个大的水泡。因为我的残疾。因为我的残疾成为不了如果，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时间，就那样如流水般的在我们不经意间流走。家门前，桑树的叶子眼看就要绿了。我每天坐在门口的轮椅里，默守着四季的变更和思索着残疾的问题。我似乎也只能这样默守万物的变换。池塘边的四季青，就在我这样一天、又一天的守望中渐渐变深，它们在我的眼中、在我那些凝思与默想的日子里；在时间里悄悄变成一片柔和的墨绿……

    青草在我的凝望中生了又长，长了又枯萎，花草从土地里展露头角的嫩芽，长成葱绿茂盛的青色；再又由葱油茂盛的青色变成一片枯萎的暗黄。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年轮就是这样过去的。

     如今我已不再产生想问当初那样的问题的愿望。我似乎已看惯了：“在残疾的面前，那个‘爱’字太过于沉重”。何况一旦张口，无疑就是用一生承诺。不是口头的诺言，而是拿一生的幸福作赌注；拿一辈子的自由为代价。所以那样的问题，永远都会是一个问题。我唯一可以祈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听见一个“不一样”的回答。只不过我同时又无比清楚，这样的祈望若要如愿，它的可能性又有多么渺茫，因为若指望出现一个“不一样”的回答，那么那个作答的人，他首先就必须要有和一般人不同的想法。

二

很多年过去了。我开始在身边放一些经典的歌曲，或是一个人坐在夜空下，将轮椅挨着墙壁或某一条长长的走廊停好，悠闲地把头靠在轮椅靠背上，静静凝望星空。在这样的时刻，我是不是可以在心里作这样的一番假设了？——“如果我可以走路，也许我会用我的双脚走很远、很远的路。”不过那很远、很远的路，又到底会有多远呢？我发现我不能预测未来，因此我无法提前预知自己究竟可以走多远的路。我又想，也许不论身体健康或是残疾与否，不管是谁，他（她）也不能提前打好保票：一个人的一生，到底能走多远的路？或是把某一条路，一走就走到底的吧？

     这样一想，我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也踏实多了。因为我们谁也没有先知先觉的能力，也就终于可以心安地摒弃之前做过的种种还没来得及成为现实的假设了。如此说来：人，只要沿着时间的脚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去走就好了。不过根据以上的推论，这样的一个问题，看上去似乎已无关乎于残疾，而是每一个人的事情了。属于每一个在思索着“人生的意义与价值”的人的事情了。而且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没有一双健全的腿，不是还有轮椅的四个轮子在充当吗？

但我又想：那也不能否认残疾与健康之间，又的确存在着某些差异的。

比如：如果我能走路，迄今为止，我读的那些书应该是能够让我“好好地’”度过这一生的了；不一定会有多么富有，也不一定要在这一生中积攒下多少栋楼、或买下多么昂贵的轿车，或是拥有多少产地权和钱财，可至少有一点：我会脚踏实地的、把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踏实而内心宁静。光是要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特别是后者。试问，在现实的生活之中，有谁能站出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的内心是宁静的。我的内心宁静而安详？

曾有过一段时间，我每天开着轮椅坐到十字街头，望着来去匆匆的人群和车辆，我无数次地在心里问我自己：为何我心里会感到如此惶惑不安？为什么，我以轮椅的姿势屹立在这人群之中时，内心总有种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的彷徨？一个个困惑难解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疑惑，逼得我不得不向自己发问：我真正需要的，又到底是什么呢？值得宽慰的是，一个人一旦开始省问自己的内心，一旦愿意倾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很快便能找到答案。关于这一点，生活仿佛从来都没有令我们失望过。不信你可以试一试：当有一天，你发觉自己正深陷在痛苦的泥沼里，或者处在某个十字路口徘徊、逡巡不前时，你什么都别管，就站在那里好好地问一问你的心：问你自己，你到底是想要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这个方法一定百试百灵和屡试不爽，因为真实会像一面擦干净了的镜子，让原来模糊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可见。因为我就是在这样的”屡试不爽“中恍然顿悟：其实很多时候自己在极力追逐的东西，那只不过都是别人的影子——在此之前，我一度想成为张海迪。至少是第二个张海迪。可是，我为什么要成为张海迪？我为什么要成为史铁生？我为什么不可以——我就是我？

    霓虹灯在闪烁，汽笛的几声鸣奏响了这个城市的节奏，整个夜晚的宁静就这样打破了：人们一窝蜂地往同一个地方钻，一场谁比谁跑得快的角逐就此开始了；人群一个接一个地踩着前面那个人的影子迈步而上……我再次低头看向脚下，我望着路灯下那个仍坐在轮椅里的身影，我不禁感到惊奇：原来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如此复杂，很大程度上的原因，只是因为谁也没有时间放慢脚步，谁也来不及回过头去看一看自己的影子。

  三

    一颗星在夜空里划过。这又是另一个宁静的夜晚。

    我还在身边放着我喜欢的歌曲，仍是一个人坐在门外的轮椅里，倾听这暗夜的奥秘。这时，妈妈出来了。妈妈习惯每晚在睡前漱一漱口。妈妈左手端了一杯水，右手拿着牙刷，在口里不急不躁地刷牙。妈妈的上身稍微向前倾，张开着的口中，白色的牙膏泡沫越来越多，很快便又一团、一团掉到地上。旁边走廊里白色的灯光照在妈妈的脸上，我看见妈妈脸上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油光，白天里，妈妈脸上隐约可见的暗斑，在晚上竟看不清了。我凝神看着妈妈，我突然想起了她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妈妈额头上的皱纹，明显一年比一年深，眼角的细纹也一年比一年多并且越来越显眼。岁月在步入中年的妈妈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几许的沧桑和几分难以言说的疲倦，同时也有着沉静与波澜不惊的神态……时间，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把它们刻上去的。我恍若看见妈妈的步伐行走在时间里，我又将慢慢跟上妈妈的步伐。

    可是如果我可以走路，我会有今天这样的“体悟”吗？——我能明白这一切只不过就是“好大的一个圆圈”？——在这个圈子里，满世界的人都争先恐后想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只不过到头来才猛然惊诧：这一切，竟不过是由时间堆积起来的一场游戏？我不确定。我不确定如果我能走路，我是不是同样可以早一点领略到这些？我真诚地希望我可以。

    天空中繁星点点，让人想起一首歌谣“一闪一闪亮晶晶”。没有人知道，命运之神此刻躲在了哪一个角落，他是不是正在那里得意的窃笑？
    毕竟，如果我可以走路，许多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那么，我应该还没有结婚，但是依照我今天的这种性格，我想，我一定不甘于仍是单身；不过很可能正因为买不起一套像样的房子结婚，而和我平日里“亲爱的”人闹分手，或是因谁又买了一辆价值不菲的小车，发现自己怎么攒也攒不够一辆车钱，于是又和我亲爱的人将一场持久的冷战进行到底……难道日子，不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熬过去的吗？——离不开这样或那样的苦恼。同样，离不开一点点满足而带来的欣喜与激动。不过，这毕竟只是“可能”，这只是假设。因为我的残疾仍然没能成为如果。很多年以前我的残疾成为不了如果，很多年以后仍是如此。

    有时候，我很不甘心。因为我发觉身边个个都是四肢健全；个个都身体健康、能蹦也能跳，可偏偏就是我一个人不同，唯独就要我必须拖着这样一副弯曲的、无比沉重的躯体，蜷缩在一个被称之为“轮椅”的四个轮子之上。我举目张望，看得无比清楚：真是只有我一个人要以这“特殊的姿态”，在这个“人人都来走一遭”的世界，也“走一遭”。谁都知道：生命就只有一次。到这个世界上来“走一遭”的机会，自然也就只有这一次。真的，仅仅就是这“一遭”，不会再多，也不会再少。并且随着岁月的轮转和时间的推移，这个事实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无可争辩和毋庸置疑。

    可这……就是不幸吗？

    如果这并非是“不幸”，那又什么才叫“幸运”呢？或者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幸”呢？其实转念一想，我又何苦要这样为难我自己呢？即使发出这样的置疑，那又能怎样？一定要得出一个结论，那也只不过是一个“幸运”或与“不幸”的说辞，它除了给人心里一丝安慰或徒增了一重悲伤，最后却是什么也得不到。由此来看，它们之间的差别，也就仅仅只在于两个词汇之间的不同了。仅此而已。

四

记得还在农村的时候，不论冬夏，我总喜欢推着轮椅到大门口去默坐。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许许多多个日子里，我坐在那里苦苦地思索着一切与残疾有关的问题。

那是一个暖阳高照的冬日午后，我照常坐在门口的轮椅里。初冬的太阳给大地铺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我在耀眼的光芒下把远方眺望：入冬后的田地已是一片荒芜，沙子和碎石铺成的路上亦是空空当当……我不禁在心里要问：“那么，残疾……是什么？”

最初的那些年，家里还没有手推轮椅，我就只能坐在房间里的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原先的那座房子稍微大一些，屋子大概有12平方左右，那是一层楼，老式的，用红砖和泥砖头砌起来的，一遇到下雨天，雨水就从屋顶上无孔不入地沿墙壁倾泻进来；晴天便好一些，晴天的话，阳光通过屋顶的漏洞，或某个隙缝投射进来一道细小的光；光，从屋顶照射到地面或者墙上，照出来一个圆圆的圈，随着太阳在天上的移动，那道细小的光便在那变换着不同的位置和形状，这样，我就可以根据它的变化来推测时间的进度了。旧沙发凭窗而放，所以我看不见窗外，也就是说，我能拥有的自由，全在于我视线所能及到的：床和墙壁，以及一张书桌和墙边的几张椅子，我的空间和自由，全在这里，全在这12平方米左右的平房屋子里了……这，便是我的残疾之所在。

2005年的时候，家里新建了楼房。

新建的楼房，让我住的房间变成了十平方米；床铺，一个黑色的衣柜，老式的书桌，这就是屋子里所有的家具。几乎原来的家具都从老屋搬到了新屋。只是在新楼房里，我改变了坐的位置：我坐在屋子中央的一把木椅上，对窗而坐。生活，就此给我留了一扇窗的自由，不过新屋的屋顶不再漏雨，阳光也已“无孔可入”，而是越窗而进了……当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屋内安静到极致的空气会让人的呼吸也压抑到极致。而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又总是很多；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草地里觅食等等，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沉寂和空无，除此以外，竟什么都没有了。

我就这样：在它们的四壁和一扇窗、与一扇门之内度过了一个孩子，极其重要和原本美好纯真的童年时期。我一天又一天地拿我的沉默和孤寂，等着黎明爬上窗来时，妈妈在房间的中央摆上一张椅子，把我从床上抱了坐到椅子上，又静静地等来妈妈给我打洗脸漱口水，洗漱完毕后，再又静静看着妈妈端出去倒掉，再又继续静静盼着妈妈为我送来饭菜和水，进食后，再等着妈妈拿一个塑料桶来为我接屎接尿……白昼，从我眺望着的窗前缓缓流走，夜幕再又悄悄地蔓延了天空，吞并了世界。那扇窗之外的黑夜与白昼，那扇窗之内的我的一双眺望的眼睛，就是我的局限——那，还是我的残疾之所在。

后来，有了手推轮椅，我终于可以划着轮椅坐到门口去了。不过也仅限于门口，因为超过一米左右的地面有一个阶梯，我能够自己推着轮椅下去，但不能自己上来，所以我往往为了避免要家人推的麻烦，就很少下那个阶梯。不过生活对我的局限，多少由之前的十平多方米左右的空间，扩到了房间到大厅、大厅到大门口之间。

我，来到了门口。春天里，耕作的机器在稻田里耕作时，银白的水田泛起了白色的波纹，裤脚扎得高高的打着赤脚的人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踩下去时，能远远看见水波的荡漾，而不再是坐在窗前倾尽全力昂起头眺望，我可以看见风儿穿过树身时，树身的摇晃，而不再是隔墙侧耳倾听。可是，我的轮椅所能到达的地方，也已是我本人能够自由行动的极限。

看来我永远也摆脱不了残疾对我的局限。我仍得一天天这么坐下去（只不过从此以后是坐在门口），顶多有兴致的时候在心里和自己“对对话”。这，便又是我的残疾之所在。该欣慰的是：我的生活也正是在这样一天天的“对话”中渐渐发生了逆转；我之前“死气沉沉”的日子，久而久之地，终于被慢慢磨了一种“常态”；一件痛苦无比的痛苦，一旦由心地转念成常态，你就会感觉到不那么痛也不那么苦了；至于究竟是接纳了也好，或是习惯了也罢，还是变得麻木了……总之，你会觉得你的心里忽然间平静多了；心里一旦觉得平静，也就开始不在精神上做徒劳的抗争了；一旦不再抗争，也就是你终于肯“放过”你自己了。你终于决定不再这样自我折磨下去了。就像被一条毒蛇咬过后，毒素还没开始蔓延时，你的内心会恐惧无比，但毒素一旦开始蔓延体内，被蛇咬已是事实，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该好好想想：你该如何自救了。

再后来，妹妹为我买了一辆电动轮椅。当妈妈抱着我坐了上去，我怀着激动无比的心情把手放在操作杆上，我看着累得气喘吁吁和面红耳赤的妈妈，我迫不及待地用手将操作杆向前轻轻推了一下：顿时，我发现我脚下的地面在动了，随之我发觉我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动了起来，从此，它带着我走离了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载着我突破了从房间到大厅、大厅到门口的局限……可是谁都知道，轮椅既是电动的，那它可以走多远的路，就全在于它电池的耐用度了；而且我想要去到的地方，也还是首先得是它的四个轮子所能到达的地方。

这，显然又是我的局限。仿佛我一生的自由都肩负在了一组电池和四个轮子之上了。这使我突然想起哪位作家好像曾说过：残疾是一种局限。看来我综上所述，还真的挺像是那么一回事：残疾，仅仅就是一种局限。

是啊！残疾，限制了我的自由；自由又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依此推论下来：至少对“我”而言，我永远都摆脱不了生活对我的局限。